张桂芬把妹妹裹好，放进傅芸娘怀里，然后又去灶台边烧了一盆干净的热水，提到傅芸娘房里，让她自己回去洗。
“芸娘，到你了。”
傅芸娘把妹妹放在炕上让桃桃看着，自己回了房。
傅芸娘洗完澡，张桂芬从柜子里翻出傅芸娘出嫁前穿的旧衣裳。
一件麻布褂子，靛蓝色的，洗得泛了白，胳肢窝底下打了一块同色的补丁。
一条同色的裤子，裤脚磨毛了边。
一双木屐，木底子被脚磨得光滑滑的，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。
衣裳叠了好几年了，拿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芸娘把衣裳穿上。衣裳大了——不是衣裳大了，是她瘦了。出嫁前穿着正合身的衣裳，现在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，像借了别人的衣裳穿。
桃桃坐在炕上，看着娘亲从里屋走出来。她差点没认出来。
娘亲把头发洗了，湿湿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绑在脑后，露出整张脸。
那张脸洗干净了，瘦得下巴尖尖的，颧骨高高的，可是皮肤上那一层灰扑扑的东西没了，露出底下的颜色来。
穿着靛蓝的麻布褂子，虽然空空荡荡的，可是干干净净的，整整齐齐的，像一个正常的人。
“娘亲好看。”桃桃说，说得很认真，两只眼睛亮亮的。
傅芸娘笑了笑。她走到炕边坐下来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从脚底板抽走了似的，一下子全没了。不是累——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了以后，空荡荡的、软绵绵的、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感觉。
她的身子晃了晃。
张桂芬一把扶住她。“芸娘？”
“没事，娘。”傅芸娘的声音小小的，轻飘飘的，“就是有点乏。”
张桂芬把傅芸娘扶到床上躺下，把小妹妹放在她身边。
桃桃看着妹妹挨着娘亲的身子，小嘴动了动，往娘亲怀里拱了拱。
傅芸娘侧过身，把小女儿搂住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泥像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，照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，把她们拢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光圈里。
“桃桃。”张桂芬把手伸过来，牵住桃桃的小手，“今晚跟外婆睡。”
桃桃被外婆牵着走到堂屋另一头的炕边。炕上铺着一张旧草席，草席被磨得光滑滑的，上面印着一道一道的人形。张桂芬把桃桃抱上炕，给她盖上一床薄薄的被子。
“外婆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。
“嗯。”
“娘亲是不是病了？”
“你娘亲是累了。走了这么远的路，又带着你和妹妹，是个人都累。”她把被角掖到桃桃下巴底下，手在桃桃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，“睡吧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桃桃闭上眼睛。她听见外婆吹灭了油灯。炕那边传来外公沉沉的呼吸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