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坐着一个陶碗,碗里是大半碗野菜糊糊。
绿色的糊糊被炭火温了一上午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,皮上起了几个小小的气泡,像泥塘底冒上来的沼气。
野菜的味道被温热了以后更冲了,苦味混着草腥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桃桃两只手垫着抹布,把陶碗从锅里端出来。
碗很烫,隔着抹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往掌心里钻,她把碗端到桌上放下来,两只手赶紧去摸自己的耳朵。
她端着碗走进里屋。
“娘亲,野菜糊糊来了。你吃一口,吃一口就不疼了。”
她把碗放在床沿上,爬上床,两只小手去推傅芸娘的肩膀。
娘亲的身子沉沉的,软软的,桃桃跪在床上,两只手撑在娘亲肩膀上,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推。
“娘亲你起来呀,你吃一口,就吃一口……”
傅芸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那条缝里露出来的眼珠子是散的,空的,像两口干涸的井,里面的水被太阳晒干了,只剩井底一层灰扑扑的泥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桃桃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她说了一个字。
“水……”
桃桃又跳下床,跑到灶台边。水缸的盖子上放着一个葫芦瓢,她拿起瓢,伸进缸里舀水。
她端着瓢跑回里屋,水在瓢里晃来晃去,洒了一些在她手上,洒了一些在地上。她把瓢凑到娘亲嘴边。
“娘亲,水来了。”
傅芸娘的嘴唇碰到水,动了一下。桃桃把瓢慢慢歪过来,水从瓢沿流进娘亲嘴里。
娘亲喝了两口,水从嘴角淌下来,流过下巴,流进脖子里。
眼睛又闭上了,那两条缝合得紧紧的,睫毛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水还是汗。
娘亲这个样子,桃桃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她蹲在床和墙的角落里,把脸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
桃桃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外公外婆要天黑才回来,离天黑还有好久好久。娘
亲的肚子疼成那样,野菜糊糊也喂不进去,水也喂不进去。
她想起在城隍庙的时候,娘亲也是这样倒下去的,脸烫得像灶膛里的火炭。
那时候她捏着平安符去了神仙地界,带回来甜甜水和神仙饼子,娘亲喝了就醒了。
可是外公外婆和娘亲都说了,那地方不能再去了。
桃桃正哭着,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她脑袋里面响起来的。嗡嗡的,沉沉的,跟她在城隍庙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"